叫阿钱。
很有自觉的冷门选手。
 

【小赵李】阴魂不散 第一部分(01-11)

这几天一边肝手书一边肝稿快累出血了,手书好难搞啊😭
有天晚上睡不着就把这篇第一部分重整了一下,添了几百字,改了一些剧情和措辞,而且11章放在一起刚好掩饰了我每章都很短的事实x😂
从第一部分番外往后全都要大整,之前上学的时候写的太零碎了啥剧情推进都没有完全看不过去😂
总之要开始繁忙填坑啦😘




【小赵李】阴魂不散 第一部分(01-11)

01

最开始感到有点不对劲的时候,李达康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先是摊在桌上的文件没由来的少了几张,他翻着找了十几分钟,最后断定是秘书小金整理的时候给弄丢了,把小金叫到办公室批了个狗血淋头。

再是晚饭后杏枝削了个苹果摆在盘子里给他,他放到书桌上,等看完资料伸手把苹果拿过来,就发现有些氧化发黄的果肉上好大一个口子,他不记得自己咬过一口,但家里除了他也没别人,只能不情不愿地承认是自己记忆力衰退连自己吃的都忘了。

最后意识到有问题是在一个难得清闲的周末,那天早上李达康吃完了早饭,端着自己的茶杯就上楼了,田杏枝自是知道她这工作狂表哥又要去书房对着墙上的京州市规划图琢磨,就没吭声,自己在楼下清理餐桌。

啪啦。

楼上传来玻璃杯破碎的声响,书房的门被打开,杏枝看着李达康黑着一张脸急匆匆地走下楼梯,还有一两阶时站停,认真地看向她:
“杏枝,你……动我的规划图了吗?”

“不是……哥,”杏枝有点好笑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李达康,甩了甩手上的抹布,“我动你规划图干嘛啊,我一个小百姓,动它也没用啊。”

李达康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平时他书房的门都是上锁的,一般都是他回家了才给开开,杏枝确实没机会也没必要去动他的规划图,但是……

他有些僵硬地开口:“……你跟我上来看看。”

田杏枝同志感到疑惑:表哥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样,神经兮兮的。

什么东西能给我哥吓着?田杏枝有点好奇,把抹布搭在椅子背上跟着李达康上了楼。进了书房,她最先看到的就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杯,和地上冒着热气四散开来的茶水。

可惜了,这茶还挺好的,这还没喝着呢就敬了土地了。田杏枝小小地心疼了一下,就听见他哥用有些抑制不住地颤抖的声音说:“杏枝……你……你确定不是你?”

怎么还怀疑我啊!杏枝有点生气,抬起头正要为自己的清白辩驳,就看到了贴在墙上的京州市规划图。她一下愣住了,顿时生起一阵冷意,太阳穴突突直跳,在自脊背扩散开的僵硬波及口舌之前她有点舌头打结地开口:“哥……真、真的不是我啊……”
李达康的脸一下冷下了几分,他背着手有些烦躁不安地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掏出手机拨通了赵东来的号码。

墙上的京州市规划图就贴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本来用来标记的彩色按钉都被拔了下来,散落了一地。一边的书柜里原本放着更多按钉的盒子被人打开,里面所有的红色钉子都被拿了出来,在规划图上钉出了一行字:

“哥哥 我回来了”

02

“居然潜入市委书记宿舍!这是什么行为!!”文件夹被啪地一声拍在书桌上,赵东来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李达康坐在桌子后面,手指在桌子上敲得嗙嗙嗙震天响,一副气急了的样子。

“这是压根儿就没把我这个市委书记放在眼里啊!!”又是一掌拍在桌子上,杏枝刚好端着新泡的茶进来,看了看正在发飙的京州市市委书记,又看了看一边缩着的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最后还是没把杯子放在书桌上。

——她新从柜子里拿的玻璃杯呢,就这么让她哥弄碎了多可惜。

“连市委宿舍都是这种安保,那普通市民的安全又怎么保障?!赵东来你这个公安局局长!失职!”

赵东来也是委屈的不行。好不容易过个周末,他答应了女儿去游乐园玩,票都托人买好了,这边刚踩上运动鞋,那边电话就响了,摸出来一看,只见屏幕上明晃晃的“李书记”三个大字,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好不容易能和爸爸一起去玩的女儿已经穿好了衣服在一边催促着,他被夹在女儿和事业之间被迫做出选择。最后在良好的职业道德和对他的李书记的本能畏惧的作用下,他只犹豫了不到半秒,就按下了接听键:

“喂,李书记,出什么事儿了?”

半个小时后赵东来穿着便服站在书记家的书房里挨训,听到自己的职业素养收到了莫须有的批判,他终于没忍住:“李书记,我们局里的同志已经检查过了,您这儿真没被侵入的痕迹。要我说啊……”

他匆匆瞥了一眼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京州市规划图,又飞快收回目光,低着头抬眼看李达康,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艰难地斟酌着措辞:“……还真不一定是……呃……”

上周去读书会的时候有几位年轻的书友给赵东来推荐了一些灵异题材的小说,他本着“充分了解各种文化题材”的心态打开了第一本,结果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这两天他正读在兴头上,恨不得每天晚上十一点多了还缩在被子里看,偶尔楼下响起一声猫叫,也能让他毛骨悚然个半天。

李达康眼睛一斜,盯着他这位难得磨磨叽叽的得力干将:“说!”

赵东来撇着嘴眨了眨眼,他觉得他已经猜到了他李书记会是什么反应:“……人为。”

“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人也太胆大包天了。您看看,就算是赵瑞龙,那位赵家公子,生前也只敢在您屋里按俩监控,也没敢来您屋里动手脚啊。但现在这个……”赵东来咽了口吐沫星子,“这要是人为的,这人得多肆意妄为啊。这赵家一倒,汉东的各路势力都大为折损,哪儿还有人敢在这个风头浪尖上出头啊。”

……而且您什么也没丢,谁会冒着这么大风险就为了和您开这么个玩笑啊?怕不是暗恋您吧?这句赵东来没敢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句要是说出来他李书记可能要炸毛。

“所以呢?”李达康有点不耐烦了,这赵东来今天是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半天说不到重点上。

“我觉得您这可能是……”

赵东来一咬牙,一闭眼。他豁出去了,是死是活给个痛快也行啊,他车里可是还坐着个正在气头上的小祖宗呢。

“……灵异事件。”

李达康瞪大了眼睛。

而田杏枝恨不得扔下手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的茶杯,冲上去拉着赵东来的手深情地道一声,同志。

03

时间倒回三十分钟之前,挂了电话的李达康把手机放回兜里,推着还立在原地的杏枝往外走:“走走走,咱们出去,别破坏了现场,耽误了赵东来他们抓人。”

杏枝愣了愣,跟着他走:“哥,你的意思是……这家里进贼了?”

“那你还想是什么呢?”李达康咬牙切齿,“这市委宿舍都敢闯,真是无法无天了!”

田杏枝却不这么想,她看那书房里好像也没被怎么动,除了那张规划图……

想起规划图上用按钉摆出来的那行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自从退休之后她闲着没事干,除了来表哥这儿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最常做的就是和姐妹们跳跳舞、聊聊天。这些四五六十的女人们聚在一起什么都说,从谁谁谁家的小两口昨天晚上吵架摔东西,到哪哪哪的止痛膏药比别人家的便宜五毛钱,好像这天下就没有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而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题中,杏枝最怕她们聊的,就是这些牛鬼蛇神之类的。虽然怕,但她每次也都听得津津有味,一来二去的也听了不少,眼下发生这种诡异的事儿,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种情况——

闹鬼了!

“想什么呢你!”听了表妹的发言,坐在沙发上等赵东来的李达康一巴掌拍到自己膝盖上,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家表妹,“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玩意儿,脑子里进水了吧。”

“但是哥啊……”

“诶诶诶打住打住,”李达康在杏枝说下去之前开口,立起手掌掌心朝外挡在他俩之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别给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啊,还真不信这些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杏枝只得讪讪住了口,扁着嘴郁闷地扭到另一边去了。

所以在“脑子没进水”的赵东来局长说出来和自己一样的见解时,刚被怼了一场的田杏枝同志看着表哥黑成锅底的脸,有种为这位东来局长起立鼓掌的冲动。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相反的,她在诡异的沉默中端着茶杯默默地退了出去,顺手还关上了书房的门。

她一边下楼,一边听着书房里她哥的训人声炸雷般地响起,在心里为这位勇士点了根蜡。

那边田杏枝在小小地幸灾乐祸,这边赵东来承受着狂风暴雨却丝毫不觉窘迫。

“赵东来!你身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妄负党和人民对你的重托!怪力乱神这种腐朽糟粕从你嘴里说出来,你都不会觉得丢脸吗!”李达康挥手一指险险停在赵东来眼前,赵东来骇得直往后缩,李达康又一步步逼上来,终于两个人就这样退到了规划图的前面,“你这样还算是个意志坚定的党员吗!你这样……你这样让组织怎么放心把京州市的安全托付在你的手上!!”

“是是是……对对对……”赵东来忙不迭地点头,被训多了他都有点皮了。他赵东来是谁啊?跟着李达康多少年了啊?

他身经百战!

“但是书记啊……我还真要跟您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眼看自己的背就要贴墙上了,赵东来果断地出手按在李达康肩膀上,一发力,两人的位置就发生了调转,“您看,我们局里的小同志把您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对吧?”

赵东来伸出一只隔壁撑着墙,暗暗为自己堪称标准的壁咚得意。

“……对,但是——”

“您先别但是!”赵东来到底是练家子,虽然一身休闲装没有制服来的严肃,但板起脸来配上这一身肌肉块还是压迫感十足,李达康张了张嘴,最后把怼人的话咽了下去,“您这窗子可是一点从外面开开的痕迹都没有,门也锁的好好的,现场唯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您自个儿打碎的杯子了。而您昨天晚上十二点多工作完还看了这规划图,那时候还好好的,是吧?”

“……是。”

“然后您锁门就去睡了,据您所说当时田杏枝同志,也就是您的表妹,早就回家了,也就是说,家里只有您一个人,这也是吧?”

“……没错。”

“今早七点您起床,洗漱之后大概是七点十几分,您刚到书房准备开始工作您表妹就带着外面买的早餐打开了门,关于钥匙您也说了只有您和您表妹这两份,绝无备份。早餐是两份豆腐脑和三根油条,油条您表妹吃了两根,您只吃了一根——诶不是我说啊李书记,您这吃的也太少了,要是不合胃口我下次带您去一家老店吧,味道可……好好好我不扯皮,我说重点,您别瞪我。”

赵东来正了正色,继续一本正经地分析情况:“吃完饭之后您在楼下看完了京州一套从七点半到七点四十五的《京州早间简讯》,然后您就上楼了,接着就发现规划图出了问题,对吧?”

“……是。”

“我就说是吧!”赵东来一脸兴奋,“您看看,您离开书房满共就不到一个小时,期间您和您表妹还一直在楼下,这书房又一点侵入的痕迹都没有,我一时之间作出是超自然现象的判断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的,您说是吧!”

“……”李达康没理他。这怎么就是了?这哪儿就是了?这不强词夺理吗!

“而且说实在的,书记啊,您这规划图上的话啊,与其说是挑衅,倒不如说更像是小孩子恶作剧。”赵东来见李达康火气消下去了,就变回了平时嬉皮笑脸的状态,“这话怎么说得来着?‘哥哥——”

他记得有点不太清,就侧过脸去看那张就在右侧的规划图,结果一下如同被晴天霹雳击中般定在了原地,连才挂起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李达康见一只嘚卟嘚嘚卟嘚个没完的赵东来突然噤了声,脸色由绿转青,又由青转白,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原本钉在图上的红色按钉全都躺在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用绿色按钉码出的新字样。

“别他妈壁咚了!”

李达康看过去的一瞬间还正好看到感叹号下面的那一点从空中扎到墙上,末了还左右扭动着往墙里挤进几分的场面。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向李大书记近五十年来坚若磐石的唯物主义无神论思想。

04

“李伯伯再见!”小女孩透过车窗向李达康挥手,赵东来也放下驾驶席的车窗,看向站在市委大楼门口的李达康:“李书记,那我就先带着孩子去玩了。您……您这两天还是暂时不要回家比较好。”

李达康点点头,他这会儿还有点头晕。在亲眼见证了超自然现象之后,李达康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赵东来就用夹麻袋的方式夹着他逃似的冲出了市委一号楼,还拉上了原先在客厅观望的田杏枝。

两个惊魂未定的人给一头雾水的杏枝说明了楼上的状况,耿直的田杏枝同志当即决定最近都不来上班了,还说她可以去问问她那些姐妹们,看能不能找来大师做做法什么的。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什么大师不大师啊都是江湖骗子”或者“找人来市委宿舍做法让人看见我这老脸往哪儿搁”都显得十分苍白无力,李达康默默无言,阴沉着脸独自想着些什么。

三个人一时间陷入了尴尬沉默,这时赵东来的汽车后门被大力推开,一个小女孩儿气呼呼地朝赵东来大喊:“爸爸你还走不走了!”赵东来这才想起来今天的主要任务。

于是杏枝坐公交车回家放假,赵东来带着孩子去游乐园继续被打断的行程,家里闹鬼无处可归的李达康左看看右看看,在心里感慨了一下,最后决定:

“我……我去工作吧。”

说是去工作,其实周末人都放假了,工作也都已经完成,这会儿李达康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脱了大衣搭上衣架,一时还真没什么事好做。

哦,不对,还有个相当重要的事。李达康坐在办公椅上陷入了沉思。

经历了这么一茬儿,李达康不得不承认,“可能”,确实是有什么他看不见的玩意儿在作怪。这样一想,似乎最近发生的很多怪事都能解释了,但是他还是不明白。

怎么就是他呢?人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些年来他做事永远坚持原则,从未愧对良心,更不要说有什么亏心事。是,他作风强硬,他锐意改革,为此得罪过不少人,也没少遭到误解,但说被鬼怪缠上……他真的不理解,这怎么就会发生在他身上呢?

又想了会儿,李达康实在想不下去了,他向来不信这些东西,自然也就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扰得自己心烦意乱,干脆开门走到秘书小金的办公桌前,抽出一摞还没经过整理的文件,自己整了整,带进办公室加起了班。

投入工作的李达康心无旁骛,什么神呀鬼呀的都被抛到了脑后,没了秘书提醒时间,等到抬起头时才发现已经下午五点多了。揉了揉饿过劲儿了的肚子,常年患病的胃袋空空如也,这会儿已经有些疼了,李达康想起之前每次犯病时要他半条老命的疼痛,慌忙有些后怕地起身找药。

抽屉里?没有。

柜子里?没有。

小金桌子上?也没有。

李达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腹部传来的疼痛愈发剧烈,他又在小金桌子上翻找了几下,便转身回屋准备拿上钱包去一趟药店。

穿上了外套,他伸手去关桌上的台灯,手刚抬起就僵在半空。

一板胃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刚才审批完的文件上。

“喂,杏枝啊,你知道京州附近哪座寺庙比较……呃……灵验的吗?哦,好,那下周末的时候我去一趟。没事儿,不用你陪了,我自己去。嗯,就这样,挂了啊。”

05

当天晚上,李达康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做了个梦。

李达康睡得向来很浅。平时晚上加班工作到凌晨,第二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多少年来都雷打不动。他白天工作累,往往是一沾枕头就睡,一觉睡到早上,几乎从来不做梦。

但今天也许是因为白天被吓到了,躺在床上的李达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失眠中他想到前不久席卷汉东的那场暴风雨,想到多年来针锋相对最后落马的高教授,想到林城寒冷凄清的夜,想到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月牙湖……

最后他把脑袋埋进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儿的蓬松的白被子里,这才觉得放松了些。困意渐渐袭来,李达康却感觉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沉,黑暗占据了视野,最后他像是溺在水里慢慢下沉一样,水中的压力压得他透不过气,他想要喊叫,却又发不出声音,更不用说动一动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遥遥地亮起一点光,这团光渐渐弥漫开来,像是雾一般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模糊的灰白色。有不可名状的声音在梦中响起,朦朦胧胧又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笑、在哭、在争吵,又像是焦糖色的碳酸饮料接触空气时无数的小气泡迸裂开来。许多声音混在一起,李达康站在雾里,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然后有深棕色和暖黄色掺进来,像是墨汁滴入干净的水中迅速扩散,周围的物体也一点点变得清晰。他看到老式的木质衣柜,下半边刷了淡绿色漆的墙面,和有些昏暗的鹅黄色的吊灯。

他坐在床边的书桌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跟他挤在一块,两个人对着摊在桌子上的书本,书上的字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对面的少年眉眼带笑,往他这边凑了凑,胳膊贴在一起,年轻人暖暖的热度便透过单薄的衬衣传过来。少年用铅笔在书上圈了几下,明明什么都看不到,李达康却像是看懂了,向对方说起了什么,说着还接过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但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这就是梦吧。还有一丝意识的李达康昏昏沉沉地想着,他努力想要看清对方是谁,这是哪里,却都成了徒劳。

这样的温馨不知持续了多久,对面的少年趁着自己低头写字挨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开口。

哥哥,这题我不会。

你教我。

李达康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照亮了整个屋子。他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九点十分,他从来没起得这么晚过,好在今天是周日,还在休息,没有耽误什么要紧的事。

李达康攥着手机坐在床上,他还没从那个模糊不清的梦里缓过来,那种暧昧不清的氛围还纠缠着他。

猛地他一颤,感到冷意从背后升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感涌上来,嗡鸣声响彻脑海。

他突然想起了梦里的人是谁,同时他意识到了一种可能。

那大概是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他还是秘书处的秘书长,是省委书记的大秘。事务繁忙的书记总把正上高中的儿子托给他,有时他给对方辅导功课到深夜,吃过帮工刘妈做的夜宵就索性在书记家的客房暂住一晚。那段日子轻松又温馨,彼时他还不是书记眼里喂不熟的小白眼狼,书记一家待他好,他记得清清楚楚,自然对着孩子的功课也是能帮则帮。

那孩子聪明又圆滑,从小被宠到大,性子自然有几分骄纵,在他面前却藏地很好,只露出乖巧懂事的面孔,大眼睛滴溜溜转,总在盘算些不让他知道的事情。

后来一切都走上了歧路,人各有命,道不同不相为谋,书记不再是他心里的那个书记,他也不再是书记眼中听话明事理的那个秘书,他不愿意上那条船,还挡了人家的财路,就被一脚踢了下去。

那个干净的孩子最后长成了个滑头滑脑的一方恶霸,各种坏事做尽,浑身上下没一处不带着几条的罪状,来见他时却还摆出跟原来一样的乖巧态度,叫他一声哥哥,只当从来不曾有过一幅世人熟睹的险恶嘴脸。

李达康是家里的独子,亲近的同辈的孩子又都比他年长,即使是单单这一个的远方表妹,也不曾用“哥哥”这般幼稚到腻人的称呼叫过他。

会叫他“哥哥”的,从来就只有赵瑞龙。

那个被判死刑,已经不在人世的,赵瑞龙。

06

关于自己的猜想和怀疑,李达康没有向田杏枝和赵东来提起,一来这不过是他单凭直觉毫无根据的猜忌,二来他并不想表现得这么快就向怪力乱神之类的说法做了屈服。

而这些事对知情者外的其他人就更不可能聊及了,李达康和赵东来且不必说,连杏枝也自觉地没跟她那些姐妹们走漏半点风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八卦这种东西,讲别人是乐子,讲自己是什么个事儿啊?

于是即使是遇到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李达康的生活也并没有因此发生多大的变化,更别说投入工作的李达康根本没心情、更没机会去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当然这么说并不代表他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超自然的状况。

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和毛骨悚然之后,李达康已经学会了自动忽略掉偶然突然从沙发边跑到办公桌上的吊兰,以及总是自己转个面朝向自己的电子表。

如果忽视小金‪早上‬看到难得起晚的李达康之后脱口而出的“书记您今天看起来气色真好。”的话,确实是和平时都一摸一样。

确实,虽然白天的生活如往常一样“正常”进行,这晚上的变化却不是一般的大。

从不做梦的李达康这些日子天天做梦。只是做梦就算了,关键是做了一宿梦一觉醒来的他非但没有感到疲惫,反倒觉得比平时都精神,心情也倍感轻松。

梦的内容他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他梦见二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刘妈做好了宵夜,一菜一汤冒着热气摆在桌子上,他就着小碗扒几口米吃一口菜,十七岁的赵瑞龙趴在桌子对面看着他笑,他们两个都没说话,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好像永远吃不完一样。‬直到早上手机铃响起,他从睡梦中惊醒,从床头摸过手机,一看是秘书小金。

他一般都是七点整自然醒,从来不用人叫,这会儿再一看表,早上八点二十,平时这个点他都坐上车了,他赶紧从床上蹦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匆匆冲了出去。‬

‪第二回晚上李达康长了记性,睡前定好了七点的闹铃,于是他躺在接待所的床上,伴随着再次降临的窒息感和失重感沉沉睡去。这一次是他和刚高考完的赵瑞龙缩在一起看电影,考完试叫嚣着要熬夜放纵的小屁孩从影像店借了录像带,在地板上铺上褥子席子,在李达康要离开时拉着他不让他走,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邀请他一起看恐怖片。

结果赵瑞龙借错了片子,电视机里播放的是勉强和“恐怖片”挨得上点边的《倩女幽魂》,结尾的时候赵瑞龙哭得稀里哗啦的,他用纸巾抹眼泪擦鼻涕,一边躲着不让李达康看见自己的蠢样,一边闷着嗓子说,多惨啊,要是我是那个穷书生,要了我的命也不让小倩离开我。

李达康好笑地看着他,看完了电影连男主名字都记不住,还这么入戏。

不是挺好的吗,小倩到了她该去的地方。

哪儿啊。赵瑞龙顾不上躲他了,扭过来跟他对峙。小倩肯定也不想走啊,一直待在一起多好啊。

这次李达康是被闹钟叫醒的,‪七点钟‬天才蒙蒙亮,一点微弱的光从拉上的窗帘后透过来,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穿衣服。

车窗外熟悉的街道不断向后掠过,司机小刘把车载电台调到新闻频道时经过了个音乐节目,正放着《路随人茫茫》*,李达康出声叫住小刘,歌就放了下去。

李达康并不会粤语,但这词却熟悉。考完试那一阵子赵瑞龙嚷嚷着要学粤语,就抄了这首歌天天鬼嚎似的唱,结果歌没学会,粤语也没学好,倒是李达康把词和发音都记了下来,想忘都忘不掉。

路里崎岖崎岖不见阳光,泥尘里快乐有几多方向。

“李书记您还会唱这首歌啊!”小刘从后视镜里一脸憧憬地看向下意识哼出声的李达康。

“……看着路。”

李达康闭上嘴不再唱,刚好歌也放完,下一首是最近的流行歌,他就叫小刘把广播调到了新闻,自己盯着窗外出神。

感情这小子这是要当小倩啊?李达康抿着嘴,记忆里红着眼的小青年和后来油嘴滑舌玩弄钱权的臭小子重了影,他摇摇头打消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又不是宁采臣,他哪儿能来缠我啊。

他又想到了什么,却不愿深究,放任思绪飘远。

在香港躲了那么久,这臭小子的粤语肯定早就学精了。

最后他这么想。

*《路随人茫茫》是87版《倩女幽魂》的主题曲,张国荣演唱,11年电影重拍新版的时候又用作了片尾曲。

07

“……还有事儿?”李达康看着汇报完了工作还赖在他办公室里不走的赵东来,对方本来还只是有些担心地瞥眼瞅他,听见他跟没事儿人似的发言便把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看着他。

“李书记,您家里那事儿……怎么样啦?”黑猫警长对他挤眉弄眼,拼命暗示。

“什么事儿啊?”李达康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看到对方面露难色才突然意识到这个打虎英雄在这儿别扭个什么劲,“哦,你是说……咳,灵异现象是吧。”

李达康还不是很习惯说出“闹鬼”这种封建气息浓重的词汇,只好折中挑了个现代感强一些的,虽然性质都一样。

看着赵东来啄米似的猛点头,还面带惧色,李达康决定先不告诉他这会儿他坐着的沙发边上那盆吊兰光今天上午就自个儿跑到办公桌上四回,还都是他嫌碍事亲自搬回去的。

“嗨,那还能怎么样啊,等周末去找个……呃……高人,对,找个高人来看看,有什么咱就收什么是吧……”李达康把笔往桌子上一撂,向后靠上椅背,“反正影响也不大嘛。”

赵东来的神情充分表露了他对作出此番言论的李达康的由衷敬佩。

“李书记,那可是闹鬼啊……那天之后就没再发生点什么?”他的语气里有一丝莫名的期待,“您不害怕吗?”

李达康摸摸后脑勺。

要说怕……

一开始他是被吓到了,尤其是自家墙上最开始出现的那排字,到底年轻时他也没少看《聊斋志异》呀、《山海经》呀之类有点奇异色彩的东西,饶是他身为“原”坚定的无神论者,初见异样也是吓得够呛。

但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来他就有点习惯了,毕竟说白了也就是物品自己移动,也没伤着谁动着谁,和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的害人恶鬼完全不一样,况且……

这鬼不是很大可能是赵瑞龙嘛,不会真拿他怎么样的……吧。

李达康在关于赵瑞龙的事上总有种莫名的自信,当然这一点他没告诉赵东来。

“……李书记,不用说了,我真是太佩服您了。”赵东来最后也没听完关于他旁边这盆吊兰上午到底自己移动了几次,就双手抱拳给李达康拱了个手,飞快地起身告辞了。李达康见人走了,就坐正继续处理起了工作。

没过一会儿,他的余光瞟到跟前不知何时又多出了那盆烦人的绿色植物,吊兰最长的那根叶子从桌沿伸出去,像是在被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撩,弹上来又被无形的力量压下去,上上下下自娱自乐。

半响,李达康扁了扁嘴,叹了口气,他做出了个重大决定,虽然这个决定在他看来十分、极其地愚蠢。

“瑞龙啊。”他开口,吊兰的叶子又一次弹回来却没再被压下去,晃晃悠悠的幅度越来越小。

看来他猜对了。

“你这是何苦呢?”

咔嚓。

一截断了的细长叶子掉在了地上。

08

李达康是个实干家,他做出这番举动的本意是把赵瑞龙叫出来,他们两个有愁解愁、有怨解怨,把事情挑个明白,然后赵瑞龙也到他该去的地方去,别天天缠着他,有事儿没事儿来那么一下,他倒是不怕,可要是被别人看到就不太好了。

他想,赵瑞龙还算是听他几句话的,如果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只要不违反纪律、别太过分,他倒是能看在早就淡的没了影的情面上帮个忙,让人走个踏实。

结果却出乎李达康的意料,自从那片吊兰叶子掉在地上之后,一直暗中作乱的赵瑞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晃过了些天,愣是再没出现过,只在深更半夜的莫名的梦里露个脸,搞得李达康都觉得之前的那些都是幻觉,只有那盆被他干脆搬到小金桌子上的吊兰草伸着被不明力量掐断的半截叶子,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我这叫他一声就把他吓跑啦?李达康有点郁闷,这赵瑞龙生前无法无天的,怎么死了反倒变得胆小了呢。

连着几风平浪静,李达康干脆就搬回了阔别已久的市委宿舍一号楼。掏出钥匙打开门,杏枝罢工回了家,此刻客厅里黑咕隆咚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加上身后小风吹着,李达康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在食堂吃过了晚饭,经不得闲的李达康本想去书房继续工作,推开门却看到了还躺在地上的玻璃残渣,以及已经固在地板上的浅棕色茶渍。等把书房收拾回原样,把规划图上的按钉都摆回原来的位置,再看表都十一点多了。

想了想明天上午还要去省委那边找沙瑞金作报告,李达康洗漱了下就回了卧室,给杏枝发过了微信,便躺在熟悉的床上静静等待几天来逐渐习惯了的沉重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梦境。

不断沉浮的黑暗中一双暖和和的胳膊从身后缠在李达康的腰上,脑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流打在他耳后,弄得他耳朵痒痒的。淅淅沥沥的雨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闻到有青草混着泥土的湿漉漉的气息。

又是这样。

从他在办公室出声叫了赵瑞龙那天起开始就一直是这场梦,夜雨中的金山仿佛时间都停止了,自称是来做社会调研的赵瑞龙睡不惯贫困县咯咯吱吱的硬床,厚着脸皮挤到他床上,非要说什么和他李哥一起才能睡着,他拿这小少爷没办法,就由了他去,任赵瑞龙搬来了一床被子枕头硬挤到他的床上。

赵瑞龙上床前拍着胸脯和他保证睡相绝对优良,关了灯没多久就漏了馅,一双有些肉肉的胳膊从背后环过来,李达康睡得浅,一下便惊醒了。他其实早就知道赵瑞龙睡觉不老实,爱手脚并用地把被子抱在怀里,这会儿没把沉甸甸的大腿也压上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感受了一下被胳膊压着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也就又睡了过去。记忆中他第二天起床后才觉得腰酸,还因此数落了这臭小子好半天,却仍抵不住对方一到晚上就厚着脸皮挤过来要陪睡。

怎么最近总是梦到赵瑞龙呢……

梦中躺在床上的李达康也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李达康决定如果今天晚上再梦到赵瑞龙,就把这臭小子吊起来打一顿,怎么求饶都不管用!找他爹来也不好使!

坐在沙瑞金办公室里听沙书记对他刚刚结束的工作汇报做评语的李达康如是想。

这时沙瑞金左右脚上的鞋带正“自己”系在一起。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李达康瞪眼。

“嗯?达康书记,你眼睛怎么了?”

“啊,没、没事儿,可能有点进沙子了……您继续,您继续……”

09

“那今天就先说到这儿吧。”

沙瑞金笑得温和,翻手看了眼手表:“这也快到吃午饭的点了,达康同志不如就在我们这儿吃吧,刚好我还想和你聊聊别的话题,咱们一起,你看好不好啊?”

李达康正绞尽心思思索着怎么才能委婉地提醒沙瑞金鞋带的事,也没怎么仔细听对方说了什么,习惯性地附和:“好啊好啊。”

沙瑞金脸上和蔼的笑容加深了许多,他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跑神的李达康虽是点了头却没有动作,便率先站了起来,道:“那达康同志,咱们走吧?”

没来得及反应,李达康就瞅见一团相当有份量的黑影朝着自己砸了下来,他心中一惊已来不及闪躲,也顾不上尊重死者,在心里把罪魁祸首赵瑞龙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同时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废话,就沙瑞金那一身恨不得爆衫的肌肉砸在他的小身板上,他这把老骨头就是不死也掉半条命啊。

还好沙瑞金到底是常年健身的人,关键时刻反应迅速、眼疾手快,眼看就要脸朝下摔个那啥啃那啥,胳膊一伸擦着李达康耳朵两边就撑在了对面的沙发背上,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僵在半空。

“……达康同志,能扶我一把吗?”沙瑞金艰难地维持着这个动作,看着向后死死贴着沙发背闭紧双眼一脸苍白的李达康,不合时宜地想笑。

预想中的泰山压顶没有袭来,此刻闻言李达康才睁开眼看了看现下的状况,见沙瑞金脚抵着对面的沙发腿撑在自己上面,赶紧伸手支着他把人扶起来。沙瑞金站直了身子,低头就看到左右脚被系在一起的鞋带,心中诧异,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这怎么回事儿啊?”

李达康闭着嘴没接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儿的来龙去脉他也说不清楚,就算说出来也百分之两百会遭到质疑,说不定还会被嘲笑一番,索性就跟沙瑞金一起皱着眉头看向那团系成好几个死结的鞋带。

这几天都平安无事,他还以为赵瑞龙要么是学乖了,要么是干脆“走”了,之前计划的寺庙之行也就从行程中被撤了下去,现在居然把沙瑞金也牵扯进来了,那这一趟就非去不可了。

两个人站在一起对着鞋带干瞪眼,最后还是沙瑞金打破沉默先开了口。他挨着沙发坐下把鞋带重新系好,然后起身拍了拍李达康僵直的背,说,这事儿奇怪,但饭还是要吃的,达康同志,走吧,你可不能说好了不算话啊。

李达康都被沙瑞金的风轻云淡惊呆了。

心里一团乱麻,李达康下午的工作效率也打了折扣。小金秘书又一次被叫进办公室询问行程时终于没忍住担心了起来,他家书记这是要老年痴呆了吗?

“书记,您这都问了我三次了。”

李达康愣了愣,挥挥手把小金打发出去,坐在椅子上捏了捏皱得酸痛的眉心,半晌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问:“赵瑞龙,你到底想干嘛?”

没有一点儿反应。

赵瑞龙好像又一次消失了,但今天上午的“意外”摆明了他就在这儿,他就徘徊在李达康周围,却又不愿意现身。李达康对着安静的空气抿着唇,心里好像压着块大石头。

末了他叹了口气,一些除了他和赵瑞龙绝无任何人知道的远久记忆从缝隙里溢出来,混着点不清晰的酸楚和小青年咬着嘴唇红着眼睛质问他的声音凭空淌进他的心里。

他说,赵瑞龙,你到底是有多恨我。

这天晚上李达康又一次失眠,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深夜,却始终不得入睡。黑暗中他睁着眼想着赵瑞龙这个人,想他熟悉的那个中学生,想他陌生的那个大老板,想那些恍若隔世的欢声笑语,想那些仿佛昨日的虚情假意。

漫无边际的回忆中困意终于一点点袭来,意识消散前他小小地期待了一下:这次又会梦到什么时候的赵瑞龙呢?

结果久违地一觉睡到了自然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等了几分钟,七点的闹钟才如约响起。

他连梦都不曾有。

10

锁上门,李达康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查看杏枝发给他的到善钟寺的路线。

善钟寺坐落在京州市衡武县的山里,十分偏僻又远离人烟,并不是个很出名的地方,连直达的公交车都没有,只能先做巴士坐到衡武县车站,再转乡间公交到善钟村下车,然后找本地村民带他进山,走上几个小时的山里,才能一睹善钟寺的尊容。这让李达康觉得消息的可信度并不是很高。

但杏枝在电话那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对他说:“哥,这事儿绝对可信!张姐说她家老伴儿的初中同学的表姐的发小前几年事事不顺,从亲戚那儿听说了善钟寺的本恒方丈神通广大,就去寺里寻法子,最后一分钱也没花,回来之后办啥啥成,可灵验了!”

听完杏枝的话李达康心里的鼓打得更响了,但是除此之外他还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病急了乱投医,灵不灵验什么的,也只能骑驴看剧本——走着瞧了。

乡间的土路崎岖又颠簸,李达康这几年并不常下村县考察情况,一来京州市事务繁忙他分身无术,二来这几年他把重点主要放在了新区开发建设的工作上,此刻被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头晕,就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一茬。

城市经济发展要紧,乡村基础设施建设更丢不得,人民的生活必须有保障社会才能向好发展。

这让他想到了多年前的金山县,那个穷得掉渣、又包含了他太多回忆的贫困县。后来他又去视察过几次,修好了路后当地居民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升,这着实让他感到欣慰,那种久久消磨不去的负罪感也终于减淡了一点。

李达康坐在公交的最后一排,并不宽敞的车上原本还有一两个乡民,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坐在靠近门的地方,没过一会儿也都下了车,只剩下他自己越颠越晕,不消多时就感到一阵麻感自脊背扩散至四肢,接着是溺水般的无力。

他居然在车上睡了去,还做了个梦。

梦里是无尽的黑暗,脸色发青的赵瑞龙穿着他那件玫红色的扎眼皮衣站在对面盯着他,眼神里掺杂了太多情感,李达康不太敢去细想那些到底是什么。

但那个赵瑞龙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在他被对方用眼神钻出个洞之前终于开口。

哥哥,别这样,我不想走。

我就想看看你。

一阵猛烈的摇晃,李达康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土里土气的大脸摆在眼前,他晃了下神,记起这是乡间公交的司机。对方见他醒了,就收回了手,用一口方言对他说:“嘿呀,你上车的时候是不是问善钟村来着?到啦到啦,这路上这么颠怎么还睡着了呢,要不是我叫你,你就要过站啦。”

李达康慌忙起身道了谢,然后拎着从柜子里扒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单肩包下了车,开始了接下来的路程。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秋天接近尾声,但山里依然有些闷热,李达康平时不怎么运动,走了半天山路也是累得够呛,出的汗浸透了背部的衬衣,小风一刮就凉飕飕的。

“就那儿啦,你上去就到啦,”带路的村民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阶,又反手指了指路边长着青苔的石桌石椅,“我就在那儿歇着,一会儿去我在这一块儿的小木屋里看看。中午太阳毒啊,咱就先别急着走啦,下午四点左右再来这儿找我吧。我看你也没带吃的,那寺里有斋饭,干脆你捐点香火钱,跟他们一起吃吧。”

别过村民,李达康登上了最后几台石阶,就看到一小片开出的空地和善钟寺并不大的山门,他从边门进去,一个八九岁的小和尚正杵着跟他一般高的扫帚在扫地上的落叶,见他进来也不慌,瞪着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把扫帚靠着墙放好,慢悠悠地迎上来,双手合十一拜:“阿弥陀佛,这位施主面有贵相,此番前来,是有何事?”

李达康也学着他回了个礼:“小师傅,我有些事情想找本恒方丈。”

小和尚摇了摇头:“这几日国内有较大的宗教会议,方丈带着师兄们出去了,下月才回来,现在只有小僧在这里。”

这一下李达康难办了,跑了半天的路,结果要找的人居然不在,这不是白跑了一趟吗。想着他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哎……那就算了,我改日再来吧。”

“且慢!”李达康转身要走,谁料想小和尚却突然出手拉住了他,稚嫩的嗓音被刻意压低,故作成熟中夹杂了几分藏不住的孩子气。

“这位施主,我见你印堂发黑,周身有淡淡的阴气,怕不是……”

“撞了邪?”

11

小和尚法号常净,今年九岁,一双眼天生能识怪异,因此总是遇到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家里人怕他出事,两年前就把他送来了这善钟寺。老方丈看他根骨透着灵气,也十分宠爱他,总把他带在身边,这次出远门前却特意把他留在寺里看门,只说是命中注定有贵人相遇,再追问就闭着眼摇头,道一声天机不可泄露。

被自己留在寺里的常净小和尚本是很不乐意的,但方丈摸着他光溜溜的脑袋告诉他:“常净啊,大家都出门了,你不就自由了吗?”

他眼中一亮。

“施主,您刚刚进院时我就看到您头上盘旋着一缕阴气,我们这善钟寺所在之处是块宝地,寻常的孤魂野鬼不仅近不得身,村民们平日路遇了什么邪物,到寺里上柱香,身上的阴气也就散去了。”

常净学着平日里方丈的口吻,看着香炉扬了扬眉:“但您这都上了三炷香了,身上这股子气还未散去,可见这东西缠上您已经有些时日,而且……您上山途中它还跟着您呐。”

李达康也看了看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的三炷香,听着小和尚的话在心中叹息。他跟着对方来到亭台,小和尚示意他坐下,然后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他:“您是想怎么处理呢?”

“……我不清楚,”李达康说了实话,他一周之前还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一周之后就坐在深山中的寺庙里和一个比他女儿还小了多的小和尚讨论这种话题,他自己都有点想笑,“小师傅你看呢?”

常净歪着脑袋想了想:“平常的孤魂野鬼超度就好,如果是害人的东西又不知悔改,自然就要麻烦一点。”

想了想赵瑞龙生前的德行,李达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麻烦点的话……是什么结果?”

“什么结果?”常净回看他,这个问题他刚来的时候也问过他师兄们,当时没大他多少的三师兄撇了撇嘴,跟他说:

“《倩女幽魂》看过没?里面被姥姥打碎了魂魄的其他女鬼什么下场?当然是魂飞魄散啊。”

常净没看过《倩女幽魂》,那电影上映的时候他妈才刚出生没几年,但他知道魂飞魄散应该挺严重的。

至少他看着听他说完的李达康皱成一团的脸,意识到:

嗯,应该是挺严重的。

半晌,李达康闷闷开口:“……这个有可能是我认识的人……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嗯……”常净有些头疼了,他只是想趁着大家都不在过回当家作主的瘾,怎么还遇见这么麻烦的事儿了呢,“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您等到下个月再来一趟?到时候师兄他们也该回来了……”

他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心里挺不是滋味。他知道这善钟寺来一趟不方便,当初他家里人送他来的时候他都被那破路给颠吐了,还在老林子里走了两三个小时,走哭了他好几次才到了地方。对面这个看起来就疏于运动的伯伯肯定也吃了不少苦才到了他们这儿,结果还因为自己功夫不到家,什么事儿也没办成。

九岁的小屁孩没由来地升起一种强烈的责任感,他让李达康留在原地,自己跑走了,过了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把攥着的东西塞到李达康手里,一脸大义凛然:“是我修行不够,没法替伯伯……替施主您做什么。您远道而来,总不能白跑一趟。虽然他们说一些东西看不见才是福,但我觉得能看见的话……好歹能有份防范。”

李达康稀里糊涂地听他说完,张开手掌一看,是个没贴标签的眼药水瓶子,正疑惑着,那边常净解释道:

“这是我和三师兄在山下村里那头老牛被运去屠宰场前偷偷接的,有时候我们……嗯……闹着玩的时候会抹在四师兄眼皮上吓他……总之,您在眼皮上涂上,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了。”

什么玩意儿?

李达康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下午走的时候,常净小和尚执意要送李达康下山,也不听李达康推辞,他就擅自跟带路的村民说让对方先走几分钟,然后站在石桌旁边监督李达康在眼皮上涂上了牛眼泪,山门也不关,跟着李达康就走上了下山的路。

常净到底还是个小孩,又在山里住了快两年,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前跑后,看看这儿的树,闻闻那儿的花,全然没了先去装出的成熟样子。

李达康跟在他后面慢悠悠地走着,一层层落叶铺在山间小道上,踩上去就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水声潺潺,偶尔有几声鸟鸣响起,倒是别有番意境。

他正想着等到退休之后住到山里好像也还不错,本来在前面跑出了好远的常净就低着头一路小碎步走回来了。

小和尚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看前面,同时压低了声音问他:“是那一个吗?”

他一僵,抬眼看去,十几米外的老槐树下,隐隐约约地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明明不远却看不真切。

他差点就要喊出那人的名字,但常净及时攥紧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是赵瑞龙。

第一部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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